尹郎要入宮述職,我牽著聰聰提著特產,去了從前那個宅子。
當初有了銀子后,兄長將這里買下,我便是在這里出嫁。
五年未見,小七發福了。
性子也沉穩了不少,他身后跟著兩個小廝,一邊走一邊吩咐著什麼。
抬頭看見我,他猛地一怔。
試探性喚:「寶珠小姐?」
我眼眶一熱,啞聲問:「兄長呢?可在家?」
小七臉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我心中有不祥的預感:「兄長呢?兄長在哪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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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七反復幾個呼吸,才澀聲道:「少爺他,他三年多前,便已不在了。」
怎麼可能會不在。
他每隔一月都給我寫信說安好,他生怕我不夠錢花,次次給我銀票。
他怎麼會不在?
小七領我進府,去了書房。
書房里的諸事擺放,均與我出嫁前一般無二。
小七自抽屜里掏出一個盒子,打開,里面是厚厚一疊紙。
「寶珠,端午安康,我萬事都好,勿念。」
「寶珠,中秋安康,我萬事都好,勿念。」
「寶珠,生辰安樂,我萬事都好,勿念。」
「寶珠,新年好,我萬事都好,勿念。」
「恭喜你,寶珠,我萬事都好,勿念。」
「節哀,莫要傷身,我萬事都好,勿念。」
…………
小七紅了眼眶:「少爺去世時叮囑,按照時節又或是小姐所寫之信的內容,給小姐您寄出,再附上銀票。」
「少爺一直沒告訴您,當初決定來京城,除了生意之外,是因為他得知自己身體狀況不太好,難以……難以永壽,所以想來京城看看,是不是有法子。」
「可我以前陪他去看大夫,大夫說他身體并不要緊。」
小七哽咽不止:「那都是少爺怕你擔心,刻意安排的。」
「其實自來京城后,少爺的身體惡化得更厲害,夜里經常會吐血,不過除了我,其他人都不知。
」
他身體竟這般不好,我卻全然不知。
難怪他那時說,不能護我一輩子時,語氣那般頹然難過。
這一瞬,我像是被巨錘擊中碾壓。
扶著墻都穩不住身體。
「他葬在何處,我去給他上炷香。」
「少爺囑咐我們將他燒成灰,撒在濉河我們當初挖珍珠那處。」小七哽咽得說不出話,「他說,他的根便在那里。」
他竟連處墳頭都不給我留。
我將箱子里厚厚的一沓信一封封翻出來。
難道除了他安好,我勿念,他就沒有任何其他要跟我說的嗎?
翻到底部,找出一封封了口的信。
小七道:「少爺叮囑,這封信不必寄出。」
我拆開火漆,里面亦是薄薄一頁紙。
「寶珠,兄長先行一步。若有來世,我定會身體康健,絕不做你兄長,必會十里紅妝,娶你過門。」
「我的寶珠,你萬不可辜負我,要一生都幸福美滿啊。」
后記
從沈宅出來,聰聰問我:「母親,舅舅是不在了嗎?」
我抱著那滿滿一箱子的信,道:「不,他還在的。」
「端午、中秋、生辰、春節,他不會缺席母親人生的任何時刻。」
「母親,你為何哭了?母親別難過。」
「母親不難過,母親不難過。」我深吸一口氣,擦去眼淚,「母親,母親要如他所愿,一生,一生都幸福美滿。」
我有幸福美滿的姻緣。
我與尹郎育有兩子一女。
我將兄長留下的紙坊開得遍布全國。
我手里財富不計其數,紙坊雖不在我名下,可人人都道我是大楚女首富。
六十八歲生辰這日,我病倒了。
秋日暖陽融融,恰如我遇見兄長那一日。
我躺在床上,瞇起了眼睛。
尹郎坐在床邊,握住我的手。
「對不起。」
他眼眶濕潤:「我懂,世間之事,均有先來后到,是我遲了一步,能有今生,已是萬幸。」
「來世,便由我來做你兄長吧。」
我緩緩笑了,閉上了眼睛。
奈何橋上,那個長衫公子慢慢轉過身來,輕聲喚我:「寶珠,你來了!」
-完-
夜的第七夢